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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书事:周晓枫《有如候鸟》  

2018-05-21 12:52:18|  分类: 二十四节气 书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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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书事:周晓枫《有如候鸟》 - 时间深处的鱼 - 时间深处,落英缤纷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释: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人生求缺,小得盈满,何必大满。

小满二十四节气中唯一的孤证。

小满时分读完周晓枫《有如候鸟》。

周晓枫,以惯常的欲抑先扬,以繁复的巴洛克修辞为掩体,直达荒凉的人性。

初读晓枫,来自《孔雀蓝》,是完全不同于小女人散文的精致路数,让人错愕,我写过《文字的女巫》致敬晓枫。十余年后她的《有如候鸟》,仍有惊心动魄

1.

    她从小就粗心大意,丢三落四成了习惯。直到成年,她每天花费大量时间,重复寻找那些无聊、单调又必备的日常用品。钥匙。钱包。手机。身份证。入门证。交通卡。每个人都被那么多琐碎的小事物围绕和干扰,甚至是影响和决定。她不具备精细者的精明,这是性格,是命。

    爷爷只是个偶然事件,即使父亲如出一辙地重复家族性的健忘和抑郁,或许是他长期责任感缺乏造成的问题,她并不消沉。她虽然糊涂混乱,但对未来指向精确,像修表匠手下飞快拧动的指针。她不信,或说不愿,自己被套上魔咒。

 晓枫《初洗如婴》。一个人的恐慌在一个人的文字里凿然存在,仿佛呈堂供词,铁证如山,不知该欢喜还是惊悚。

  我想起某个夜晚,我沿着运河东路骑行,记忆里沿河的灯光流淌宛若河流,我骑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失去控制般全凭下意识前行,那是一种近似于鸟儿滑翔的感觉。我就这样飞翔了十几分钟,等我突然醒来时,已经在很远的一处了,我缓过神来,重新找到地标,终于回到家。

  这种突然而至的短暂性失忆多发生在觥筹交错时或者熙熙攘攘的商场中,突然一个人就退后,退后至空无一人的舞台灯光独照处,不会言语,没有思想,宛若被人施了魔法般愣怔,陡然醒来,仿佛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更没有人知道平静外表下内心深处汹涌的恐慌如何一点点退去。

  而同样可能在不远的未来遭遇阿尔茨海默病的周晓枫呢,“慢慢地喝着一杯含有气泡的饮料。泡沫破碎:明天、梦想、机会、健康……好在,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少。一切,如溯流之鱼,重归亲切又生疏的远方。决斗的枪声尚未响起,命运的刺客还在途中。”

  如此冷静,毫无同情,几乎不像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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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晓枫的素不回避恶不畏阴险恶毒甚至用整整一章“恶念丛生”来谈恶。个体之恶,群体之恶,他者之恶,以及自我之恶。

写作时的晓枫,内心住着一只巨大的信天翁,或者凶悍的豹子,犀利毒辣孤独,傲慢。冯牧文学奖颁奖词说她的写作“冰清玉洁”,但她的文字真的不是冰清玉洁有人说她的字像喝了烈酒一样的,展露颠覆世界的一个女性文字的力量上帝保佑散文,终于有一种力量,可以同诗歌、小说抗衡,叫做“散文力”

我读晓枫的《离歌》,在最初的叙述“我”与屠苏的交往部分是忍俊不禁,譬如晓枫写屠苏:

“他不够高大,我不够漂亮,作为两个皆有虚荣心的人,我们的外貌都没有达至对方的基本要求。我偏好小爸爸类型,喜欢清瘦高挑,既伤感又幽默那种。屠苏喜欢甜美淑女,最好气质上靠近南方水土。幸亏我们长得不达标,这是对彼此的适度保护。屠苏和我都心性敏感,容易在感情贸易上计较顺逆之差,影响和破坏美好的平衡。我想,上帝不会让两个心灵易损的人结成同盟,他们惨淡的结局会让神灵感觉自己的无能。”

而既之的叙述,完全偏离了我们最初对于理想主义者的预想轨道。屠苏,一个出身寒门的知识分子,智力聪慧超群,被家乡人寄予无限希望的读书人他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人生的阶段性成功都将自己埋在新一轮的最底层,然后再努力向上爬。一个曾经饱含个人理想、身怀凌云之志的人,最终,既没有理想主义光芒的抚慰,也没有物质的安慰,在办公室备考博士时猝死,最后“没有剩下什么,除了散落的骨块和灰烬。消失了,他黝黑的皮肤、宽阔的鼻翼、草食哺乳动物的眼睛”。

人性的复杂有时真的经不起推敲,我们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度一厢情愿地塑造甚至诘问理想主义者?

我读此文结尾:

  一生挣扎的我们难免灰心。上帝也灰心,否则就不会用死亡把每个人都砸碎重塑。死,既是上帝的灰心,也是上帝的雄心……

  每逢春节的新岁,古人要喝屠苏酒。一般饮酒的习惯,是从年长者饮起;唯饮屠苏酒,正好相反,从最年少开始,长寿者排到最后。那最初在一起庆祝的,不能在最后一起缅怀,就像白居易为元稹写的那首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所谓人生,不过走马观花——骑在脱缰的马上,我们不知踏在时间的哪根秒针上……它正是致命的绊马索。甜蜜而苦短,一切仿若春梦啊;朝暮与呼吸之间,陪伴我们的是醉了的酒神和睡了的爱神。觥筹交错,酒宴未散,那个最初领酒的少年早已离席,默默地,消失于喧哗的众声。

读此文是早晨,小区里有人家出殡,喇叭唢呐女人的嚎啕大哭声中,我心情复杂,震惊疼惜,更多的是万物悲伤的无望。

哦,周晓枫,这个残忍的女人。

3

儿时借助一只手即可进行的循环杀戮游戏,由渺小的蚂蚁至于巨兽,再至人类。一环接着一环,构成冰冷整饬的生物链,每节所写生物,皆有出色之处,亦有软肋。是天道,也是自然法则。它不允许任何一种生物占据绝对意义上的顶端,互相制衡,相辅相成。石头、剪子、布。没有哪一个是绝对的赢家。

“当少年观察蚂蚁的时候,也许就在他的背后,命运中的影子巨人也在观察他;星球一样的神明,观察巨人,宇宙一样的无限,观察神明。”

万物广袤,大小之间,载沉载浮。是定数,亦见哲学。这是周晓枫的《石头、剪子、布》,是女性文字里鲜见的哲学思索,那么大气,那么荒凉,仿佛宇宙中的自言自语。

去某处做考官,两天。每个中场休息时段,众生喧嚣中,我读完晓枫《有如候鸟》。一个女性完整简短的人生轨迹与成长史诗。每一个生命阶段,皆一种候鸟与迁徙的动物对应,妥帖,适宜。大雁、鸥鸟、鸽子、信天翁、肯尼亚的草食族群,应和于一个人的苦难、快乐、孤独、自省与新生。丝丝入扣,沉郁之中尽显狞厉啊。

沉郁之中尽显狞厉啊。晓枫说:“但愿我能获得能量和勇气,越过自恋、唯美和抒情的重重障碍,迫近生存真相。”

我想《有如候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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